当你发呆、回忆往事，或者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神游，大脑有一套区域会悄悄变得异常活跃。

神经科学家把这套区域称为"默认模式网络"，简称DMN。几十年来，它一直被视为大脑向内思考时的专属舞台，与外部世界的感知任务仿佛毫不相干。但越来越多的实验数据让这个简单的标签开始松动，人们逐渐发现，DMN同样参与着语言理解、社会感知这类需要处理外部信息的任务。

同一套大脑回路，怎么可能同时服务于完全相反的两类认知？

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张美超领导的团队，最近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。他们的研究成果于2026年发表在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上，首次系统性地揭示了DMN内部的精细分工：这个网络并非铁板一块，而是由功能截然不同的两类子区域构成，一类充当信息的"接收者"，另一类充当信息的"发送者"。

网络内部的精细分工

要理解这个发现，得先跳出"DMN是休息时才开的后台程序"这个过于简化的印象。

默认模式网络（DMN）的微结构和功能组织。图片来源：《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》（2026）。DOI：10.1073/pnas.2528851123

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是一张分布式的连接图，其中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、后扣带回皮层、楔前叶、以及角回等多个区域，彼此之间有密集的白质纤维相互连接。当人们执行需要高度外部专注的任务时，这些区域的活跃度通常会下降，所以早期研究者一度认为它就是大脑的"待机模式"。

但张美超团队的分析路径从一开始就不同：他们整合了多个独立数据集，采用定向功能连接分析，也就是专门追踪信息流向而非仅仅测量相关性的方法，再结合内在网络组织特征，最终把DMN的子区域按照信息流的方向清晰地划分成了两类。

接收者型子区域，优先接收来自外部的输入信号，与大脑中整合高阶感知信息的异模态联合皮层连接更为紧密。通俗地说，这些区域是对外的"耳朵"，负责把来自视觉、听觉等感知系统的信息汇入DMN内部。

发送者型子区域则反其道而行，向外投射信号，与感觉运动系统表现出更强的耦合。它们是对外的"嘴巴"，把DMN内部形成的基于记忆和经验的判断，输送回大脑的行动执行系统，从而指导行为。

发呆与观察，用的是同一套硬件，但调用的是不同模块

为了验证这套理论框架，研究团队设计了一个精巧的行为实验，让同一批受试者分别完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任务。

一类是基于感知的面孔判断，受试者需要根据当下看到的面部视觉特征做出判断，依赖的是对外部信息的实时处理。另一类是记忆引导的判断，受试者需要调取过往记忆或已有的知识框架来做出决策，依赖的是内部已储存的信息。

实验结果与理论预测高度一致：接收者型子区域在感知判断任务中优先被激活，发送者型子区域在记忆引导判断中优先被激活。两类任务激活的是同一个大网络中的不同模块，精准度远比此前想象的要高。

研究通讯作者张美超在论文中写道，DMN参与外部认知和内部认知的机制，根植于其微结构层面分化出的互补性接收者和发送者区域，这为理解联合皮层如何同时支持感知与记忆提供了全新的组织框架。

这个发现的意义，不止于解释DMN本身的功能逻辑。它为神经科学提供了一个更具普适性的思路：大脑中那些看似功能单一的网络，很可能都隐藏着类似的内部分工，只是我们过去的分析工具不够精细，才误以为它们是铁板一块。

从"大脑在发呆"到"大脑在精密调度"，这个认知上的跨越，也许正是理解人类意识本质的其中一步。